February 26th, 2019

畫說人生 – 73

林語堂先生說:目光放遠一點，你就不傷心了。我常常拿這句話安靜自己的心緒。不是對自己的作品都能百看不厭，有的甚至不願多看幾眼。例如這張自畫像. 我幾年來始終是放置於其他的畫後面，心態上是連無意見到都要避免的。這張面容憔悴的自畫像完成於哥哥和父親相繼離世後。這幾個星期，在佈置"花的面像"展期間，取出這張"且願"準備送城區畫廊的"藍色衝擊"專題展，與花花草草們放在一處, 彷彿在豔豔花海中浮著一片孤寂的藍葉，如此格格不入。兩三年來都不見這幅畫，卻在看見徵件的主題"藍色衝擊"時，立刻想到這張頂著鮮紅血液長髮的鬱藍臉龐。入選了，直到送畫前才把畫從牆邊取出。事隔幾年 注視著畫布上當年的自己，如今心情倒是平靜的。追憶著畫鏡子裡面的自己時是何樣的心境,其實印象開始有點模糊. 只記得鏡中的自己, 身處一個充滿壓迫的空間, 焦慮的眼眸裡充滿著祈望, 希望我能為在醫院受苦的哥哥與父親承擔些許苦痛, 甚至不惜流血. 而”失去的恐懼”卻在黑暗中, 無情的掠奪我的希望. 才知道在巨大的殤慟之網中，我們的掙扎都是徒然，安慰與自憐顯得氣若游絲，無以壯大自認的樂觀正向，最終在無望中哭泣。幾個星期完成這畫像, 如完成一種神秘的儀式, 把自己部份的靈魂封在畫布上與外隔絕, 與一個藍色的我緊緊依偎, 在畫布內的世界哭泣傷心, 連現世中的自己都不會知道. 這次洋朋友見到畫像, 說:Linda妳的悲傷竟藏得這樣的深!多年前, 父親中風後, 哥哥開始做C肝栓塞治療期間，有一回我們聊著文學與心境的微妙關係.
​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和子由澠池懷舊) 蘇軾

哥哥是蘇東坡迷. 他說，年輕時只對前四句有感覺，如今，卻是最後兩句讓他如此深刻。我當時聽到向來語出幽默的哥哥這種感懷時，心情很複雜. 他正值輝煌的壯年, 卻已如此疲憊。幾年後的現在，我無意中讀到這詩，卻發怔許久。因為我也漸漸的有這般的心境。想到哥哥那無耐的口吻 ; 想到我目睹他換肝前的體內大出血; 想到白髮蒼蒼的老父在太平間見到兒子最後一面 , 危危顫顫撐起輪椅上殘弱的身驅, 聲啞淒淒的呼喚著愛兒的名字, 抖動的手輕輕撫著哥哥的臉, 只不斷喃喃的說, 很平靜很平靜; 想到父親最後一年生命中的絕望與無聲的沉默…… 我怎能不努力的藏起這如刀割的悲傷呢?  幾年過去, 這張畫像被我刻意的遺忘直到現在, 畫像中的人兒, 站在牆角承擔了許許多多的心情秘密. 如今掛上展示場牆上, 靜靜的與大眾面對面, 似乎不再介意訴說一段背景故事.  我想幽默大師林先生能這樣說，那一定是真的。目光從眼前的人事物上努力挪開，往遠些，再遠些的地方望去，眼前的東西失了焦，模糊了，歡喜與悲傷都被時光的洪流稀釋淡化，失意的心傷不足懼，逝去的人終會再相見，眼前有緣無緣的人事物，在人生旅途下個轉彎處, 遇見與離別, 我們無從知曉.  哪天，站在現在望向遠方的那個點, 回頭看,真的, 我們就不傷心了! 當時自畫像中的自己, 是生命中的一段記錄, "往路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而路的盡頭, 有我現在的目光, 平靜, 不再悲傷。(2019.2.26 答應朋友們要講著幅畫的故事, 藉此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