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說人生 – 75
 
哈比屋之畫 – By Linda Chen
 
年少時, 當菲莉跟著她的教授父親聽魏龍豪,吳兆南說相聲時,  我是陪著阿嬤看楊麗花歌仔戲和史豔文布袋戲.  她是完全的外省第二代, 我是道地的艋舺小孩. 我們十八歲時相逢於東吳大學,  除了少數共同必修學分的班之外, 我很多時間都在運動場上, 而菲莉是連太陽都不常曬到的”讀書蟲”.  畢業三十多年, 我們毫無對方音訊, 直到臉書將我們串起, 才知原來我們都生活在北美. 此時的她已是南卡大學的副教授了. 三年前, 當我在多倫多城中的飯店大廳見到她時,  完全不同於大學時期, 那個我眼中講話打結, 帶點神經質的白白胖胖的女孩. 眼前我擁抱的是一位瘦高短髮,且自信愉快的中年博士.  改變如此之大, 但我們一眼就認出對方. 她的白人先生 P, 是位身材傾長溫文儒雅的軟體工程師. 兩人相識許多年, 在年近五十時才決定共結連理,  組成兩人家庭.  當天我們兩對夫妻在尼加拉瓜瀑布共渡了很愉快的一天.  我們當天聊了許多, 才漸漸的再度熟稔,  三十多年的歲月淬鍊我們, 脫去了青澀 換上了成熟.  時間巧合,他們也去了多倫多大學看了當時我正在展出的群展.  之後, 我們在臉書上互相知道對方的動向. 在這之前, 她可能對我了解甚少, 更徨論我對藝術的喜愛了.
 
今年初, 這對夫妻與我聯繫  希望我能為他們全新共有的第一間屋子, 增添一點藝術氣息. 有意思的事於是展開.  菲莉送來了許多照片, 包括我要求的, 屋子的空間, 裝潢, 擺設, 與對他們兩最重要的物件. 於是我收到了, 從一進門到客廳的室內照, 對菲莉最重要的觀音立像, 琥珀唸珠, 大悲咒水晶雕刻. 她先生自己手做的音響聲效器材. 客廳的盡頭是一面牆與電視, 他們希望畫能掛在電視機上面的空處.  從來往的對話之中, 我很清楚的知道, 許久以前有位高僧指點菲莉,  觀音是她的守護神, 而P一心追求”完美的音樂聲音”.  他們同樣是 Lord of the Rings 魔戒迷, 所以自稱這房子為Hobbit House哈比屋!   我覺得這名字真是可愛極了!
 
歷經兩個月, 我在畫布前思索進行, 塗改, 猶豫, 再塗改, 停工, 再思量. 這是一個全新的經驗與學習 ,這對中西合璧的夫妻, 各有所好. 他們參與了前半部的過程, 但給予我的創作完全信任.  而我因為參考資料的不斷加入, 想表現的細節太多, 經過很多的掙扎, 甚至於混淆而停滯不前.  這時正好因為邀展”花的面像”臨時出現, 讓我對哈比屋畫暫時的抽身, 冷靜, 再思索. 我重新讀過所有的資料與對話, 再看著第一張的練習小畫, 於是, 在最後階段, 捨棄掉畫布上不必要的東西, 簡化回歸到原有的概念, 而逐漸展現出我心中想呈現的面貌, 一個與空間融合, 充滿律動與和諧的畫面.
 
我把自己擺立於這個空間,   想像著從玄關一路走進來, 經過廚房餐廳 ,來到客廳, 在這空間裡有觀音的祝福, 有音樂的飄揚. 我延用觀音的裙擺, 蓮花的清香, 淨瓶中的甘露水, 音符的律動 和窗外的南卡綠意,  用幾何圖形將一切化做微粒, 在這個哈比屋中, 和諧流動, 如無垠的星辰, 如光影下的微塵, 形成一的看似混沌初開卻自有歸屬的小宇宙. 而宇宙的核心, 就如菲莉跟我述說的, 是簡單真實, 平靜祥和. 真正的快樂存在一己之心. 我畫上一百零八顆琥珀色唸珠, 橫越兩幅畫, 最後讓唸珠隱約穿梭於畫面之間, 更顯其意境. 曾經的捨棄塗抹, 層層疊疊之下, 都有著不同的細節, 或許是廚房的爐台, 客廳的台燈 ,木雕與化石, 而留下厚度與筆觸.  原本在練習小畫上呈現的抽象實景, 在雙聯畫上皆一一隱去, 相似之處, 只留下 右下角的半圓形哈比屋入口.  並在她的特別提醒下簽上中英文名字.
 
當我整理畫面的最後幾日, 遠遠的望著這雙聯畫, 心中原本的忐忑被篤定所取代.  我知道菲莉會喜歡原畫, 更甚於照片上所見. 三幅畫包得密密實實, 從多倫多運出, 經過兩星期, 在期盼中安全的抵達它們的目的地, 南卡州Mr. and Mrs. K的哈比小屋.  菲莉小心翼翼的拆封, 送了像片來,  畫躺在他們的藍綠色沙發上, 顯然是很舒服安心的. 畫上的顏色, 配合著哈比屋裡與外,  是以藍色的深闊與綠色的生趣為主, 琥珀色的唸珠和粉紅色的門窗,為畫面添加溫暖樂趣 一派祥和, 遠觀如一幅浩瀚星辰的天像圖.  哈比屋的男女主人知道為什麼 我為畫取英文名”Cosmos 而中文就為”星宇. 方寸” , 因為宇宙星辰之大其實就存在我們的方寸之心!
 
這件事似乎塵埃落定,  但共同參與的過程中, 讓我們的交流遠達許多以前不曾有的話題. 我們談到家庭, 音樂, 藝術 ,文學, 宗教. 雙十年華時的我們是如此的遙遠不同, 如今年過半百, 因緣際會, 透過藝術(外加現代科技的方便 ) 而能聊的如此廣深. 我說中年人生要的是這樣的朋友,  菲莉說這種緣份永不嫌遲,  而我當然是贊成的! (2019.3.23寫於菲莉收到”Cosmos”之後)

畫說人生 – 74
 
私訊裡Chi說: 好友不宜相逼. 2019開年, 就在她一點靈光點子之下, 促成了一個商場退租的閒置空間, 變身為一個充滿藝術的小世界.  而我的二月, 就風風火火的被逼出一個畫展.  這個空間, 在電訊公司搬走之後做了一陣子展示場.  當我去估量空間大小時, 心裡有點沒準頭. 因為牆上掛滿東西, 小坑小洞不少. 還有一張從頂到地的大布報要傷腦筋! 但牆的寬與高足夠, 適合掛上幾張大畫, 燈光也挺好. 就見招拆招, 走一步算一步. 思索要如何進行才能不負朋友的”相逼迫”, 充分利用這個兩面是玻璃走道的空間.  佈展之日, 讓幫忙的團隊忙乎了幾個小時, 雜物桌椅清空之後的寬敞空間, 讓日後來訪與路過的人驚訝讚賞. …..許多考量因素互相搭配, 我把許多年來自己喜歡還保留的畫, 呈現給朋友, 做成一系列的介紹. 而有以下的說明…..
 
"花的面像"創作自述 - Linda Chen 陳岳琳
 
對花的喜好，多年來因畫花而產生對生命更深層的體認。如同英文展名Ikebana "花道"中的精神，在嚴謹的插花藝術裡，花不只是花，更是感受自然生命變化的生活學習方式。"花的面像"展出了我在加拿大接觸油畫與壓克力顏料以來，將近20年，有關花的創作。舊作新作，大畫小畫，畫布上的花，各展姿顏，從早期的寫實之後，逐步展開多貌的探索之路，而演繹出寫意與抽像，花在我的畫筆之下不再只是盛開，而有了"半生花開，半世花落"的榮枯意念, 我的花除了有不同技巧的畫法，也更富於表達花與生命的面像。多年來遊藝於花草畫中，似乎也表現了我這許多年來對人生的態度轉變與期許。知道了"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 若將花比人間事，花與人間事一同"(唐，龍牙禪師) ....  於是，將此展名為"花的面像". ..... 
 
 從策劃到展覽期間, 感人的事有許多: 波士頓的朋友C給了英文名”Ikebana”(花道,) 間接促成了花道專家廖老師的情義相挺,  撐著拐杖, 捧著花材花器, 佈置會場. 並一直交待: 畫是主角花是陪襯 (結果是進來問插花課與花器的人很多) 也沒想到團隊的年輕人們, 把展覽的海報專訪攝影做得如何此專業,  把畫展畫家包裝升等, 立刻讓本人”自我感覺”良好.  畫展期間 許多路過的陌生人, 或大方走入,或聞訊而來, 或探頭探腦. 聽到了許多人曾有過的夢想, 生命中還存在的一絲渴望, 懸念在筆端下創作的快樂. 他們與我閒談之間,  或許須要的是一點認同與鼓勵. 有位說英語的女士與我討論訂價問題, 講到我耳根發熱.  也有人直爽的嚷著: 您可不可以給個折扣啊! 熟識的朋友們在天寒地凍的二月, 捧著咖啡奶茶, 分頭來探班聊天. 這個空間, 已經成為一個美感與友情的交匯處.
 
展期最後一天四十分鐘分享會上最後,  我分別感謝了: 支持我的先生, “相逼”的Chi夫妻, 專業的團隊和帶來溫暖的朋友們. 並希望能拋磚引玉, 鼓勵台灣朋友們能在此展現自己的專業手藝, 我樂意來幫展出的朋友佈置展場, 讓美的訊息繼續傳播出去. 問過來訪的阿雪妹妹: 下一個就是妳囉!  猶記得當時回Chi說 “有些時候就要相逼迫才會進步” 不是嗎? 瞧瞧之前的喬治和現在的阿雪, 不就都精彩上場了嗎?  (2019.3.12 於畫展”花的面像”2.14-2.23結束後)
 

畫說人生 – 73

林語堂先生說:目光放遠一點，你就不傷心了。我常常拿這句話安靜自己的心緒。不是對自己的作品都能百看不厭，有的甚至不願多看幾眼。例如這張自畫像. 我幾年來始終是放置於其他的畫後面，心態上是連無意見到都要避免的。這張面容憔悴的自畫像完成於哥哥和父親相繼離世後。這幾個星期，在佈置"花的面像"展期間，取出這張"且願"準備送城區畫廊的"藍色衝擊"專題展，與花花草草們放在一處, 彷彿在豔豔花海中浮著一片孤寂的藍葉，如此格格不入。兩三年來都不見這幅畫，卻在看見徵件的主題"藍色衝擊"時，立刻想到這張頂著鮮紅血液長髮的鬱藍臉龐。入選了，直到送畫前才把畫從牆邊取出。事隔幾年 注視著畫布上當年的自己，如今心情倒是平靜的。追憶著畫鏡子裡面的自己時是何樣的心境,其實印象開始有點模糊. 只記得鏡中的自己, 身處一個充滿壓迫的空間, 焦慮的眼眸裡充滿著祈望, 希望我能為在醫院受苦的哥哥與父親承擔些許苦痛, 甚至不惜流血. 而”失去的恐懼”卻在黑暗中, 無情的掠奪我的希望. 才知道在巨大的殤慟之網中，我們的掙扎都是徒然，安慰與自憐顯得氣若游絲，無以壯大自認的樂觀正向，最終在無望中哭泣。幾個星期完成這畫像, 如完成一種神秘的儀式, 把自己部份的靈魂封在畫布上與外隔絕, 與一個藍色的我緊緊依偎, 在畫布內的世界哭泣傷心, 連現世中的自己都不會知道. 這次洋朋友見到畫像, 說:Linda妳的悲傷竟藏得這樣的深!多年前, 父親中風後, 哥哥開始做C肝栓塞治療期間，有一回我們聊著文學與心境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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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和子由澠池懷舊) 蘇軾

哥哥是蘇東坡迷. 他說，年輕時只對前四句有感覺，如今，卻是最後兩句讓他如此深刻。我當時聽到向來語出幽默的哥哥這種感懷時，心情很複雜. 他正值輝煌的壯年, 卻已如此疲憊。幾年後的現在，我無意中讀到這詩，卻發怔許久。因為我也漸漸的有這般的心境。想到哥哥那無耐的口吻 ; 想到我目睹他換肝前的體內大出血; 想到白髮蒼蒼的老父在太平間見到兒子最後一面 , 危危顫顫撐起輪椅上殘弱的身驅, 聲啞淒淒的呼喚著愛兒的名字, 抖動的手輕輕撫著哥哥的臉, 只不斷喃喃的說, 很平靜很平靜; 想到父親最後一年生命中的絕望與無聲的沉默…… 我怎能不努力的藏起這如刀割的悲傷呢?  幾年過去, 這張畫像被我刻意的遺忘直到現在, 畫像中的人兒, 站在牆角承擔了許許多多的心情秘密. 如今掛上展示場牆上, 靜靜的與大眾面對面, 似乎不再介意訴說一段背景故事.  我想幽默大師林先生能這樣說，那一定是真的。目光從眼前的人事物上努力挪開，往遠些，再遠些的地方望去，眼前的東西失了焦，模糊了，歡喜與悲傷都被時光的洪流稀釋淡化，失意的心傷不足懼，逝去的人終會再相見，眼前有緣無緣的人事物，在人生旅途下個轉彎處, 遇見與離別, 我們無從知曉.  哪天，站在現在望向遠方的那個點, 回頭看,真的, 我們就不傷心了! 當時自畫像中的自己, 是生命中的一段記錄, "往路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而路的盡頭, 有我現在的目光, 平靜, 不再悲傷。(2019.2.26 答應朋友們要講著幅畫的故事, 藉此完成)  

畫說人生 – 72
 
 去年一個春暖花開的四月天, 當多倫多回臺老友笑瞇瞇的在景美捷運站出口跟我們打招呼時, 順口說等下我們會經過夜市, 可以買點好吃的. 聽到夜市吃攤, 我們雀躍得口水直吞. 時差睡意全消. 跟班在華燈初上生意正興的攤位中穿梭,  殊不知讓人眼睛發亮的事物, 才將要迎面而來.  幾個月過去, 多倫多十二月寒冬大清早, 朋友的女兒C, 傳來照片跟我敘述,她花了一星期東掛西掛才決定了兩幅畫的位置,  問我的意見. 我的兩幅畫掛上了,初春迎頭而來讓人眼睛發亮的空間裡, 更確切的說是掛在一個充滿懷舊與實現新夢的三代祖傳的狹長獨立公寓三樓裡一面白漆磚牆上. 這不小的白漆磚牆, 一路到盡頭, 還有年代久遠的鐵鑄綠樓梯圍欄,  光亮的磨石子水泥樓梯, 和面著天井的小小六角窗. 磚牆之外, 是已然少見的古典人字型拼花地板和費心留下的百年樹幹屋脊. 磚牆之前,是無隔的自由空間, 有著現代開放式教學廚房, 二手木桌椅與整排面街的香料窗台. 年輕的C, 將夾立於一整排狹長老公寓中的老宅, 脫去晦舊暗沉換上典雅明亮, 翻新打造了一個與外圍市場氛圍迴異, 夢想已久的工作室.  恐怕當年的”築夢”計劃,  嚇壞了在這老屋長大成婚的保守老爸老媽!  但我這外人卻說, 妳的父母甚至祖父母一定很感驕傲.  一代又一代, 就在承先啟後, 顧典創新的交替下, 老屋與老物, 才能與時俱進持續不墜 . 更浪漫的是, 一個在西方長大的台灣女生, 最後選擇回到景美夜市老宅, 實現她摸索了許多年的”美夢”, 合併了舊與新, 台與洋於一處, 在此為提升生活之美學而努力工作教學. 四月天的舊雨新知歡樂聚會, 大家吃著的C親製的西點餐飲, 加上夜市古早味美食, 一大群人聊得不亦樂乎. 我帶著相機在屋子的四周遊走照相, 為著一個腦中漸成型的點子留下資訊. 這兩幅30x30寸的畫是份禮物, 送給一個勇敢逐夢的年輕友人. 年輕的歲月,本應過得有滋有味, 要承得下父母的傳統壓力, 要能擔的起自己的空中願景. 畫中的顏色多彩, 襯托著開放空間裡的四壁, 家俱與擺飾色調. 畫面的走向, 讓觀者眼光一起流動綿延, 繞屋而行.  進行了兩個月的兩幅畫的設計可以分開兩處掛也可併掛.  一個半月漂洋過海的時間,到了臺灣,  私訊裡C說, 年節將近, 兩幅畫正好給冷硬的白磚牆添了溫度與顏色, 我們兩人看了都非常欣喜.  這兩幅以壓克力顏料為底, 似山水潑墨,如繁花如燦雲的抽像畫, 如今在一個景美老屋刷白磚牆上, 用彩色綿延的祝福, 默守著未知的期待, 漾開如詩的氛圍, 願, 帶來一室的繽紛! (畫名就為”繽紛”, 2019.1.23)

​畫說人生 – 71
 
與其說我追著秋色,  其實是秋色追著我, 至少在我的畫室裡有這一回事! 十月, 大地轉色, 往燦爛多彩直奔而去, 繼而蕭瑟枯竭而終. 賞楓的熱鬧情緒感染每一個人. 從霧鎖街頭的清晨,到金陽碧空的午后. 北國的秋天無處不美, 詩意無處不在, 就等著你去捕捉與讚美.  楓葉之外, 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 原本絲毫不起眼的花與樹, 入秋後突然躍上舞台, 成為第二主角 與楓樹爭奇鬥豔. 畫中的紅葉, 夏季時就只是一棵綠油油的, 葉子小小的緊密樹叢, 常是種植來做屋與屋之間, 或商場綠地的區隔. 它入秋之後, 不知不覺的 像被潑了油漆, 等到你留意到它的美麗時, 顏色呈現各種層次的粉紅粉橘色 或深紅, 與未轉紅的秋香綠交接著, 令人驚豔. 清晨薄霧中, 遠望著彷彿是粉紅薄紗澎裙, 為灰藍的四周 抹上一片胭脂. 今年為了畫這葉子, 早上趁商場還沒開市, 帶著剪刀袋子, 把車停在樹叢前停車場, 速速的剪下幾小枝帶回家.  前後去了三回, 幸好那裡幾棵樹叢很大, 輪流剪了幾刀 絲毫沒感覺.  這葉子的美很妙, 因為生長的走向, 常常是一枝椏的葉子向同一方向伸盼著, 頗有紅葉舞秋風的韻味.   葉子進了有暖氣的屋內, 漸漸乾澀捲曲, 但顏色不變.  我畫得急, 常常兩三小盆或小杯 交接進行.  先完成葉子 其餘再補上.  我幾乎用上所有的紅顏料, 卻還不足以形容那種輕盈或深沉的美感. 有時畫著畫著, 會聽到葉子喀喀掉落, 一聲又一聲. 安份留在枝上的就靜止不動, 直到我整盆拿起, 葉子就紛紛棄枝而去 掉了一地.  我用上了花瓶 咖啡杯 紅茶杯 綠茶杯 酒杯, 襯托紅葉不同的韻味. 這樣子緊密的創作, 當然是趣味與壓力共存的, 因為經驗可以迅速累積, 光陰會帶走秋色. 五天裡趕了八幅小畫, 用筆與顏料記錄下一片片獨特的秋紅. 現在經過三星期, 商場樹叢們已經褪去紗裙 ,迎接過一場薄雪.  明秋, 我想畫類似的紅得遲的深紅色的樹叢(如圖中深綠背景那葉子)  但一年後的秋, 誰料得到是怎樣的光景呢? 大自然不等人, 只有我們追著它, 或偶爾被它追一回!   (2018.10.31)
  

​畫說人生 – 70
 
文章一開始, 先祝福大家中秋節快樂! 無論身在何方, 讓我們千里共嬋娟!
 
炎炎夏日之後, 中秋節的來臨, 讓旅居各地的親朋好友, 有形無形的, 相聚, 互道佳節快樂, 有種秋風送爽的愉悅. 在多倫多的兩位廚藝高超朋友, 分別送來拿手道地的蛋黃酥和綠豆椪, 為身在異鄉的我及其他朋友, 消解鄉愁. 多倫多的臺灣社區朋友們, 應該是全世界僑居地中 數一數二幸運的臺灣人, 一個人數不多的社區, 隨時有不同的讀書會開辦著, 有專業的深度海內外旅遊, 有一日城市導覽, 有不間斷的二手市集義賣, 有用心聘請來的台灣表演, 有推廣了十多年的身心靈課程, 有專為老人家辦的活動, 還有更多的分享與服務. 這些極須人力心力腦力的活動, 都來自於一群難能可貴的朋友, 隨時帶動著社區的脈搏. 他們可不是閒人, 他們都是忙上加忙的有心人. 每回家裡辦聚會, 我似乎只要把飲料準備好,大門打開, 其餘的都不愁. 吃的只有過剩沒有短缺, 歡笑當然就繞樑三日不去了. 我常對朋有們說, 我是最幸福的邀請人. “獨在異鄉為異客, 每逢佳節倍思親”, 在現今資訊發達的地球村上, 過節的感覺已經不同於上個世紀, 思鄉依舊但並非遙遙無盡頭. 何處是鄉關? 對於已在海外生活超過原居地的人們, 這種感覺是複雜的. 前幾日, 朋友C介紹了我上個世紀初活躍於台灣畫壇二十年的木下靜涯先生, 於日本長眠前留下的一句話 “好日好日又好日”.  我閱覽了木下的生平和畫作, 看到了這幅他畫的水墨水仙花, 只覺得相似. 想起了自己的一幅壓克力水仙花畫,  將時間與地點相距遙遠的兩幅畫併放在一起, 有種日常平靜美好的氛圍, 小小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我想木下先生當年也是喜愛這水仙的秀氣靈巧, 我們省略了根底, 就讓水仙獨姿於畫面上.  中秋之日, 大家互道佳節快樂, 其實更多的祝福在於碌碌營營的日常, 不論在木下先生那不太平的年歲, 或在科技千里的現今, 我們希望的都是日日是好日, 如木下先生的一句「好日好日又好日」就將這句話在中秋節日, 一併呈獻給我海內外的親朋好友們! (寫於中秋 2018.9.24)
 
…..木下靜涯（1889年－1988年），本名木下源重郎，號靜涯，長野縣伊那市人，日本東洋畫京都派畫畫家，曾在臺灣日治時代的臺北州淡水郡（今新北市淡水區）居住與作畫達二十餘年[1][2]。1988年去世時，留下「好日好日又好日」的遺言

畫說人生 – 69
 
曾畫過母親給我的花瓶, 許許多多個.  大概因為生長環境的影響, 母親從年輕開始一直對花瓶容器有種特別的喜好.  幾番風風雨雨後, 父親終於讓母親過上幾年手頭寬裕的年歲, 我們先搬出了阿嬤在萬華淡水河畔的屋子,  然後我大學時全家再搬到一棟立於四週平地的大廈的十九樓,  因為太不真實, 第一晚我躺在這間遠眺淡水觀音山的專屬套房, 無法入睡 . 偌大的客廳,  一面整牆做了一格格大小對稱的細緻木工,  就擺放著一套套的書與各地來的花瓶. 有陶磁器, 有水晶玻璃, 有貝殼黑漆, 有鍍銅鑲金, 有瘦長有矮胖有直有橫有方有圓,  煞是吸睛.  母親常望著環肥燕瘦的花瓶們,  對著我說, 妳看這瓶子的形狀多特別, 顏色燒得多漂亮, 彷彿讚嘆的是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  母親的花瓶們也分種類, 有些宜插花, 有些純屬觀賞. 我的插花概念都來自於母親, 插什麼樣的花用什麼樣的花器, 在日本家政大學受教育的母親有她一套理論. 當年和母親出國, 替她扛回來的都是易碎的花瓶, 有時體積太大了, 母親就請店家用海運, 隔洋運回臺灣.  她一向生活節省, 但為了眼前難以捨下的花瓶, 口袋裡就換了一個算盤, 美金支票拿出來就簽, 常讓我當場雙眼傻瞪, 想… 這是我那天天柴米油鹽皆記帳的媽嗎?   那短短的十年, 這個家比較像個家, 是我印象中母親臉上最有笑容的一段日子, 我們手足三人最快樂的幾年, 還風光的辦了兩場喜事.  可嘆的是好景不常, 父親海外事業再次跌停板, 為了解決燃眉之急的財務危機, 母親只得立刻賣房, 另外租屋, 搬遷出她住了十年的華廈. 母親想護住她幾年來的花瓶子民們, 無奈城池坍塌, 只得替它們覓得新主, 尋一安身之處. 當年的母親也不過五十初頭 要如何撐過又一場驚濤, 只怕是讓她肝疾更嚴重.
 
母親極為慈愛, 她的苦來自於婚姻的缺憾, 她的樂來自於大方給予. 她總是對周圍的親人朋友們付出關懷. 母親就像她曾擁有過的花瓶容器, 可以華麗動人,可以實樸簡易, 更可以容下花與葉, 並注入滿滿的水,  須要時肚中要放個劍山, 苦了自己的肝腸, 也要讓花兒美美綻放. 母親過世前一年, 搬到新店的小公寓, 東西就更少更簡. 我記憶所及回想她這一生, 曾擁有的, 失去的, 收集的, 捨棄的, 終究是個”無”字.  有幾個花瓶跟著我漂洋過海安居在加拿大,  並納入我的畫中. 我的中年人生有著母親她們那一代沒有的自由, 猶如這幾只花瓶在另一塊大陸, 因為北國的花葉, 有著不同的風貌.  環顧我自己的屋子, 滿室的書和十幾只母親的花瓶, 我把它們照顧得很好, 母親一定很是欣慰. 前幾年回台, 在計程車上, 行經高樓林立的敦化南路, 司機先生突然指著前方兩棟樓對我說, 這在二三十年前就如今天仁愛路上的帝寶, 住著許多名人. 我望著高處的一方洋台, 豔紅的九叢葛欣欣向榮, 那不就是母親當年種下的嗎? 還真是前人種樹後人欣賞! 我微笑的回答: 喔! 真的嗎? 車窗外, 人車紅塵滾滾, 車窗內運將熱心的繼續說著, 我則微笑的點著頭, 只願是, 往事如雲煙, 凡塵不染心了! (2018.9.18)
 

 ​畫說人生 – 68
 
白紙黑墨話牌樓     By Linda Chen
 
在還原歷史真像的大篇章中, 我所做的只是努力完成其中短短的一句話.
 
今年五月, 曾任教於哈佛大學的鄭宏銘教授, 從波士頓透過私訊很客氣的跟我表明來意. 他傳送一個廟宇牌樓的初稿和幾張水彩圖畫給我,  簡略的解釋了這個位於馬來西亞檳榔嶼的工程, 並詢問我是否能給他一點意見. 當時鄭教授的問題, 在於牌樓四堵牆的兩邊須要八幅述說鄭成功生平事蹟的圖畫, 將來要竣刻在石板, 而後鑲嵌在牆面上. 馬來西亞工程團隊與中國大陸石雕師傅都說, 原有的彩色故事圖畫太小, 須要重新畫過才能用.  鄭教授問我有什麼建議和方法? 於是我用自己這幾年處理版畫的初級程度, 加上腦海裡大略的想像, 就建議用白紙黑墨重新給予原畫另一種風貌, 這是用於石板雕刻最基本的方法. 換句話說就是, 底稿越簡單清楚, 雕刻就越容易處理. 另外, 我提醒他要取得原畫冊的版權同意 (已由檳城開山王廟理事長與泉州鄭成功研究會長在福建南安簽署，並由台灣鄭氏宗親會總會長在場見證).
 
從這個對話開始往後三個月, 我逐漸的拼湊起整個牌樓興建的原由和其廟宇的故事文化背景. 馬來西亞檳榔嶼華人的文化探索, 從當地一座兩百年小廟的修復開始, 從出土的1820年基石到老舊的”開山王”匾額, 從神明的指示到網路找到鄭家子孫牽線,  從遠到臺灣台南的鄭氏家廟擲筊請示,跨越時空, 誠心盡力, 終於請回鄭成功分靈, 回到檳榔嶼這座平實的小廟, 為其復名為”開山王鄭成功廟”  回歸湮沒兩百多年的鄭成功歷史遺跡, 對當地華人與鄭氏家族, 甚至於, 福建沿海居民隨鄭芝龍船隊和鄭成功軍隊遺族的遷徙流亡的歷史, 意義重大, 非比尋常.  興建牌樓的工程, 於是起念, 擬草, 集資, 設計, 希望最終盡善盡美完工立於廟前. 每一個環節都牽繫很多不同背景的人, 旅居波士頓的鄭教授如同指揮中心, 因著網絡的便捷, 隔洋與檳榔嶼, 臺灣, 多倫多, 時時討論工程細節和進度. 十足的”一項工程, 兩個時區, 三方通訊, 四處往返” (第四處: 外加中國大陸).
 
鄭教授與我是”間接臉書友” 素未謀面, 他只依著對我畫過的黑墨素描印象來找我, 而我能為這牌樓做什麼呢?   八月動筆之前, 我, 鄭教授與馬來西亞團隊, 幾經討論修正, 把原本是長形的牆面圖像區塊, 最後定案於最適合的100x70公分橫長方形.  這下問題來了, 原畫是20x20公分正方形, 所以兩邊短缺了一個區塊, 須要補足. 教授很信任我, 讓我自行想像將原圖延伸擴展.  這個作法讓我有了歸屬感, 因為我不是只有重畫別人的畫, 而是有了自己的創作.
 
買了大紙, 佈置了大畫桌, 找出所有繪畫工具,  同時琢磨思索著如何進行才能夠畫出適合石刻的畫風.  接著三個星期,大多數的日子,我清晨五點餵過貓咪卡夫卡後, 泡杯咖啡就開始工作.  地下室頓時紙筆尺墨四處橫趦, 燈光音樂隨時流溢. 過程中間的細節 ,時常挑戰著我的耐心和眼力 . 其中最耗時間的是一格一格對照,由小畫轉到大紙上的鉛筆打稿.  接下來用毛筆描繪出底稿 給予墨色和墨香, 在小心翼翼中享受水墨的流轉之美. 每畫一個階段, 我就照相送給鄭教授, 確定畫面上的字與圖是符合牌樓的歷史背景.  鄭教授訊息上曾表示, 我筆下所有的一筆一畫都要刻印在牌樓上 ”Forever and Ever”. 這字眼頓時讓我喉頭發緊. 啊! 石刻可不是紙張畫布, 沒有塗抹重來這回事!
 
前面七張圖, 依序從,鄭芝龍海上霸業開始, 鄭成功在日本誕生, 青年時期領軍, 謹見南明王, 集軍攻打金陵, 擊潰荷蘭軍隊收復臺灣, 最後一圖為海峽兩岸皆為鄭成功立像紀念. 我個人在砲聲隆隆, 風嘯馬鳴, 煙硝四起, 大旗飄飄, 塵沙飛揚的幾幅畫中, 最鍾情於田川氏生下鄭成功那個畫面. 我記下當時的感言: 好一幅秀麗溫柔的景象, 圖中的母子必預期不到往後的人生道路怎麼走, 人生故事如何留待後人稱頌.  而耗費我最多時日的是第八張圖 ”鄭氏海圖”, 一張典藏於牛津大學圖書館的, 三百年前鄭芝龍航海探索所留下的原始地圖影像,  為了準確簡化原圖, 我畫到頭昏眼花 , “在地圖的山山水水之間緩緩….迷航” 當時我無奈的寫下這句話 ,並祈禱著三百多前的原畫者對我千萬包容.
 
最有趣的一件事則是, 我問鄭教授要不要自己為他先祖所航過的海圖親自寫下地名,  他不僅欣然接受還習字了兩天, 交出漂亮的隸書地名. 將自己的筆跡停留在先祖的航點上, 一張數百年前用生命探險與臆測的手繪海圖, 即將被共同刻劃在鄭成功牌樓上一面牆, Forever and Ever!
 
趕著石雕師傅即將返回大陸, 資料傳送不易, 馬來西亞團隊的Kenny Teh和 Jansen Lim希望我於二十七日前, 把高畫素照片檔案傳送給他們. 為了這檔事, 我嚷嚷著要他們將來請我喝一杯爪哇咖啡, 以示抗議. 看了多倫多未來幾日的雨天預告, 無法在戶外用自然光照像, 我卯足勁拼命趕工. 就在壓力之下潛力無窮的激發下, 伴著橡皮擦削帶來的過敏,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完成了鄭氏海圖. 並重新審視潤稿所有的畫, 用毛筆認真的簽了中英文名, 並依教授的建議蓋上章. 隔日趁著天陰, 大費周章搬桌挪椅的在後院照相,  完成這件讓我朝思暮想的任務. 當我把圖畫檔案傳出時 , 比Kenny他們給我的期限早了兩天.
 
距今三百多年的一段歷史, 三個月來在我眼前重新活過來, 知道一個更深廣的鄭成功家族傳奇故事, 至今仍在台灣之外的檳榔嶼, 被幾世代的華人感念. 我對所有努力促成”開山王鄭成功廟”復名,與牌樓建築的所有人感到崇高敬佩. 而對自己能在他們重新寫下歷史一個章節中 盡點力, 感到莫大的榮幸.  牌樓牆面的平面設計已完成,牆面由上而下包括馬來西亞特色動植物,我的畫,中,英文解說, 接下來是石面雕刻, 第二階段開始 .鄭教授不時傳來牌樓工程的進度照片給我, 目前進入第四十二天, 已經挖好地基, 灌入水泥, 豎起高柱, 我驚嘆: 牌樓柱子, 有三個人的高度! 教授回我: 是! 一抬頭就能看到您的畫作! 我說: 還有您的隸書! (寫於圖畫完稿之後)(2018.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