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放棄

By Linda Chen / charcoal and color pencils on paper / 24”x36”

我們今年沒有上同一天的課, 我正苦於找不到她人, 卻沒想到在一個補課的星期六早上, 在走廊與她撞個正著. 經過她的同意她讓我照了幾張照片, 因為摩托車龐大佔空間, 她在TSA另外準備了一輛輕便的輪椅, 可是我想她的東西都沒處放了. 我跟她談過這文章的內容, 經過她同意後我才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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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總是緩緩的出現在教室門口, 她很友善大方, 面帶不同的表情, 有時笑得靦腆, 有時氣急慌亂, 更多時候是有點不好意思, 因為她遲到十幾分鐘是常有的事. 不管課程進行到哪兒, 我都會微笑的跟她擺擺手, 而老師和同學也會稍微跟她示意, 然後把座位挪動開來, 讓她和她那台殘障摩托車有迴轉的空間.

我和她都是這間藝術學校的”少數” 族裔, 但情況大不同. 我除了膚色不同和英文不夠好外, 跟其他的人沒什麼差距. 但E 卻是除了膚色和英文外, 她所要面對的皆是我們無法想像的狀況. 試想連撿起地上一張紙都困難的狀況嗎?

我曾經在一個下大雨的中午, 從外面提著畫具匆匆跑進學校建築, 就在此時看見路邊E 在大雨滂沱中駕著她的摩托車, 一手扯著被狂風掃得劈面亂飛的塑膠布, 另一手護著她擺在籃子裡的紙張文具. 雨淋風吹下狼狽不堪的的她, 對我無奈的笑一笑. 我跑過去問她, 須要幫忙嗎? 她肯定的說: 就到走廊下了, 不用了, 但謝謝妳! 我們兩個互望著落湯雞似的對方, 都笑了!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兩年前的多媒介藝術課 (Exploring Mixed Media). 她有一條右膝蓋下被截肢的腿, 身型大而胖, 面色略微蒼白說起話來氣喘噓噓. 她操作的殘障用三輪摩托車載著她的所有家當, 在教室裡小心翼翼進退轉彎唯恐造成別人不便. 她自願做班上的代表, 她人殘心不殘的形象烙在我的腦海中.

第一年上課的我, 永遠在跟自己賽跑. 摸不清教室在哪, 儲物櫃的大鎖老打不開, 而這些短暫的障礙, 遠比不上英文不夠用所帶給我的壓力. 那堂課令我緊張萬分, 有太多術語材料和創作概念須要塞進腦袋中, 好不容易進入狀況, 課程也將近尾聲.

我們的作品評論通常都是最後一堂課, 把自己的東西貼或擺出來, 做一番講解然後再回答同學來的各種問題. 輪到E, 她說她也不知為何盯著她的作品主題打轉 , 一個她從小到大都揮之不去的景象, 所以把它用多媒介的手法表現出來. 我應和說那表示妳永不放棄, 她停了幾秒然後咧嘴微笑道, 謝謝妳! Linda, 我會把妳的話當做稱讚!

第二年我跟她在版畫課(Printmaking)又遇見, 這個課資源有限時間緊迫, 使用印刷機更是令人滿頭大汗, 有一次我見她用單腳踩著車子, 另一條半截的腿頂著座位, 撐起肥大的身驅在印刷機旁吃力的操作著, 她沾著油料的鋁板和輕飄飄的紙張, 搆不著機器的窘迫令她漲紅的臉冒出汗水 . 在排隊付印的時期, 其他同學在不清楚狀況下把她的東西從印刷機上挪走, 她又急又氣又使不上力, 而接送殘障的車已等在樓下, 眼淚從她無奈的臉頰流下.

我可以想像她堅強樂觀的背後, 有著無處可訴的心酸和挫折, 學期過了三分之二 ,我決定要做一件事. 我在教室的一角問她, 我的進度還趕得上, 如果妳不介意我可以利用幾堂課全力幫妳, 只要妳的版子都準備好, 我可以幫妳做印刷和清潔的工作. 我們可以一起讓妳的進度加快. 她面帶訝異地望著我大方爽快的說好, 倒是我不好意思紅了臉.

在一個忙碌異常的下午發生了一件意外, 她的衣服口袋勾住車上的前進把手, 車子急速從教室的一端朝我站的水槽衝撞過來, 我聽到同學的尖叫聲, 一抬頭 E已經衝到我面前, 我直覺的一手拖過大塑膠垃圾桶擋在車前當緩衝 一手拉住摩托車手把. E扯出衣服口袋後車子才停下來. 她驚慌生氣得一直敲打她的車子, 我深深感到了她的窘迫, 用輕鬆的口氣說: E,幸好妳是在教室裡, 頂多是牆上多個洞, 如果是在馬路上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那個下午短短一個小時內就發生了兩次. 第二次我拿了膠布跟她說, 讓我們想想辦法吧! 於是我幫她把外衣雙側的口袋開口用膠布封住, 層層膠布貼完後, 我們相視大笑: 雖醜但安全了, 我們真是聰明呢!

版畫課最後一堂課結束了, 她要先行離去, 我對她說保重, 並告訴她能有機會幫助她是我的榮幸. 我在學校見到她時, 她的身軀是被框限在一台三輪摩托車上, 車子是她的交通工具是她的腿她的肩, 有時代表她的身份, 載著她的夢想和她的尊嚴. 但框不住她的自信和樂觀所帶給周圍人的感動. 在班上我是幫了她, 老師看到了同學被感染到了. 但是沒人知道, 在她的殘障形象後面, 她的精神感動了一個四肢健全卻時常膽怯的同學, 無形的, 這個同學變得勇敢了!

Feb. 26, 2009